第三十一章 平静的假象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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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星澜离开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陆见野站在塔顶边缘,看着她穿过花园。走到铸铁大门前,星澜忽然停步,回头望向高塔。
她的嘴唇无声开合。
陆见野读懂了那口型,是同一句话:“容器即将盈满。”
然后她转身,身影被暮色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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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见野在塔顶站到深夜。苏未央走来,手里托着一个刚成熟脱落的水晶芽孢。那芽孢已经长成一株完整的微型水晶植物,三片叶子,叶脉是发光的银线,主干透明如冰。
“这是你的‘平静’。”苏未央说,将它放在陆见野掌心。触感冰凉,但内部有温热的脉冲,与他自己的心跳共振,“我无意识中复制了你最常处于的情感频率。它自己完成了生长。”她看着掌心的植物,眼神复杂,“我现在能复制所有接近我的人的情感印记。这些芽孢……它们像我的孩子,但又像是某种……情感的监测站。”
陆见野凝视着水晶植物。它散发的频率,确实是他这些时日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——但在那平稳的波形之下,监测仪能捕捉到深层的、紊乱的涟漪:恐惧的尖峰、困惑的涡流、怀疑的暗涌。
他想起镜中重影那句低语:“你是我做的一个梦。”
如果共生连接会出现延迟,如果情感可以被精准复制,如果记忆能通过血脉完整传递……
那么“我”到底是什么?
是一段可被截取的情绪频率?一串可被继承的记忆编码?一个随时可能被更原始、更真实的版本覆盖的临时副本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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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周,虚假的平静如玻璃般碎裂。
那天午夜零时十七分,调节站的所有警报同时凄厉尖叫。不是寻常的异常波动警报,而是最高级别的结构震颤警报——整座琉璃塔在摇晃,不是地震那种摇晃,而是像巨兽脊背上的骨刺在被用力拔起。
陆见野冲进控制室时,屏幕上的数据如瀑布倾泻。地下生命体征的强度在九分四十三秒内暴涨了四百二十倍,并且仍在疯狂攀升。深度显示数字急剧跳动:两千八百米、两千三百米、一千七百米……它在上浮,以每分钟一百五十米的速度。
“它醒了。”苏未央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——她的晶体部分在剧烈发光,内部的流光旋转成狂暴的漩涡,色彩互相撕扯,“我能感觉到……它在呼唤。不是用声音,是用频率。一种……吞噬性的饥饿频率。”
城市开始同步崩解。
街道上的行人突然集体停步,仰头望天,表情空洞如陶俑。宠物犬对着地面狂吠,爪子疯狂刨抓沥青路面,指甲断裂出血也不停止,像是要掘开大地释放什么。孩童无端集体哭泣,指着脚下用稚嫩的声音重复:“下面有东西在动……在动……”
陆见野调出全城监控网格。三百二十七个画面中,人们的行为开始精确同步——同时转头十五度,同时眨眼零点五秒,同时露出嘴角上扬十五度的标准微笑。像是千万具被同一根神经操控的傀儡,在演出诡异的集体舞。
“它要上来了。”陆见野关掉屏幕,抓起挂在椅背的外套,“去遗迹入口。”
“那扇门被林夕亲自封印了——”
“门从里面被打开了。”陆见野指向监测图,代表地下遗迹入口的标识正闪烁着刺目的绿色——“开启状态,五分钟前解除封印。”
他们冲出琉璃塔。夜色浓稠如墨,极光还在天空流转,但彩虹色中已混入大面积的苍白——像牛奶滴入清水,缓慢而坚决地扩散。街道空旷,那些被同步的人们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奔跑而过,眼神却穿透他们的身体,望向更远、更深的地方。
地下遗迹的入口在城市北缘,一扇三米高、两米宽的合金门,表面刻满封印符文——林夕当年用自身鲜血混合古神残屑绘制,说下面埋葬着“墟城真正的病源”。
此刻,门敞开着。
门缝里渗出苍白色的光,那光有质感,像液态的雾,在地面铺展成薄薄一层,所过之处凝结出细密的霜花。空气温度骤降,带着一股诡异的甜腥气,混合了蜂蜜的粘腻和铁锈的涩味。
陆见野和苏未央在门前十步处停住。
门内的光晕里,站着一个人影。
钟余。
但他已不是离开时的模样。六十岁的皱纹与白发消失无踪,皮肤光滑如青年,肌肉线条饱满有力,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倒流了三十年。只有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,没有瞳孔虹膜之分,只是两枚发光的、非人的金属球体,深处有细密的纹路如电路板般闪烁。
他微笑。笑容的弧度完美,却没有任何温度,像工匠精心雕琢的面具。
“找到了。”钟余开口,声音年轻了三十年,但语调里沉淀着只有岁月才能赋予的枯寂,“真正的‘墟’不是矿物,不是能量,是生命体。它在下面沉睡了七千个世纪,以地脉中流淌的情感残响为食。林夕唤醒它,是想驾驭它,但他犯了一个根本错误——”
他侧身,让出门内景象。
遗迹深处,那条曾经布满透明管道、流淌着情感能量的长廊,此刻被苍白色的、半透明的肉质组织完全覆盖。墙壁在缓慢蠕动,表面浮起搏动的血管网络。所有管道都破裂了,断口处伸出无数脉动的触须,在空中摇曳如深海怪物的腕足。
更深处传来心跳声。
不是一颗心脏。
是千万颗心脏,以完全同步的节奏搏动,形成淹没一切的、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那声音有重量,压得人胸腔发闷,耳膜刺痛。
“它饿了。”钟余的金色眼睛锁定陆见野和苏未央,光球深处映出两人苍白的脸,“休眠被强行中断,它需要海量的情感能量补充消耗。而它最渴求的养料是……”
他抬起右手,食指伸出,笔直指向两人。
“……成对的、完全共生的、纯粹度最高的情感联结。因为那最有营养,最完整,最能填补它千万年积累的……虚无空洞。”
遗迹深处,苍白的肉质组织如幕布向两侧撕裂分开。
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光晕。
它是白色的,半透明,轮廓是人形,但细节在不断流动、重构——时而呈现男性的宽肩,时而化作女性的曲线,时而缩成孩童的矮小,时而伸展出老者的佝偻。它的脸是一片旋转的光雾,五官如水中的倒影,随时会破碎重组。
它走到门前,踏入渗出的苍白光芒中。
面容的变幻骤然停止。
定格在一张脸上——温婉的眉眼,柔软的唇角,眼尾有岁月刻下的、细密如蛛网的笑纹。一张陆见野只在褪色的旧照片里见过、在无数个深夜的梦境中呼唤过的脸。
陆明薇。
他母亲的脸。
白色人形抬起半透明的手,手指纤细,指尖有微光流淌。它开口,声音是陆明薇的,温柔得令人心脏紧缩、眼眶发酸:
“孩子们。”
它微微歪头,那个小动作与陆见野记忆里母亲的习惯完全一致。
“妈妈需要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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