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一碗清水送九爷-《好人九爷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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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要开追悼会?去世开追悼会的都是城里的领导,俺这庄户地界儿从来没有给农民开过追悼会,九爷开了农村没开过追悼会的先河。村里人交头接耳,连拴着的老牛都停了嚼草,竖起耳朵听着。

    王磊站在人群外头,手不自觉地揣进裤兜,摸到了那个粗布缝的旧粮袋。袋子磨得薄如蝉翼,却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方方正正——这是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。

    “磊子……”爷爷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整话,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袋子,“等九爷……百年之后,把这个……还回去。就说……王家……没忘……”

    爷爷没说完就咽了气,可王磊懂。

    民国三十一年冬,旱得地里裂的缝能塞进去拳头,蝗灾过后,连草根都被啃光了。王家断了粮,太奶奶躺在床上等死。爷爷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,被太爷爷领着去杨家借粮。九爷的爹——老杨大总,从里屋提出半袋高粱,不多,也就十来斤,却压得爷爷直咧嘴。

    “先吃着,熬过这冬,开春就有盼头了。”老杨大总说。

    就这半袋高粱,让王家五口人活过了开春。后来年景好了,爷爷去还粮,老杨大总死活不收:“粮食吃了就吃了,人情记着就行。”

    爷爷记了一辈子。那个装过高粱的布袋,他每年六月六晒箱底时都要拿出来晾晾,摩挲着粗布纹理,嘴里念叨:“这是王家的根,不能忘。”

    “磊子!”

    娘的喊声把他拉回神,王磊赶紧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发啥愣?”娘压低声音,“待会儿追悼会,你可得代表咱王家给九爷鞠个躬,千万实心实意的,别随意。”

    “俺知道。”

    追悼会就设在九爷家院里,没有礼堂,没有花圈,灵棚前,白布幔幛在晨风里轻轻晃,像谁在悄悄抹泪。正中间放着九爷的遗像,黑白的,穿着中山装,胸前别着劳模奖章,笑容有些拘谨,眼神却亮得像井水。

    遗像下头,摆着几样东西:一些代表证、劳模、先进个人等奖牌,还有好多布的人代会参会证,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,还有一截干枯的杨树枝——那是九爷这辈子种活的第一棵杨树的枝子,盐碱地里长出来的,活了二十多年,后来被雷劈了,九爷折下这截枝,说要留着当念想。

    “他说,这是他的老师,教他咋在盐碱地里种树。”克文叔之前摸着树枝,跟王磊说过。

    院里院外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刘助理走到灵棚前清了清嗓子,人群立马静了下来,连最淘的娃都抿住了嘴。“各位乡亲,今天咱们沉痛悼念杨金秋同志……”悼词的声音在村里飘着,王磊没咋听进去,总往那些门前摆着的水碗上想。阳光升起来了,碗里的水面应该都闪着细碎的光,风一吹,皱成了满脸的褶子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那年他七八岁,九爷的孙子小树来家玩,俩娃弹玻璃球,玩到晌午头。娘留小树吃饭,煮了面条,还卧了个鸡蛋。小树扭捏着不肯:“俺奶不让吃人家的东西。”娘一把拉住他,眼圈唰地就红了:“吃!就在这儿吃!孩子,你知不知道,要不是你爷当年接济俺家那半袋高粱,俺这一家子早没了……哪有今天的你们在俺家玩,哪有今天的俺?”

    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看着满村的清水碗,心里头像被井水浸了似的,凉丝丝又热烘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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